
古潼关遗迹和三门峡水库。选自《后望书》。

【书摘】
修建三门峡水库被拆毁的县城有五座,其中多数是因虚高的水位线,是被现世的建设热情、大干快上的河“干淹”的。
人们都知道陕西。
陕西省名的由来是什么?
古代“陕”字通“狭”,通“峡”。黄河在中条山和邙山、华山间形成的大峡谷中蜿蜒流过,这里自古以来为中国东部与西部的要隘驿道。陕西即地处黄河峡谷以西。
你可以不爱这穷山恶水,但对这片土地你不能不怀有敬意,你不能有任何轻慢。这里是中华民族的发源地之一。从三门峡到禹门口,有多少自然和人文景观,有多少文物古迹。
陕州古城始建于西汉景帝年间,至今已有两千多年。其城址在现在三门峡市区西端三公里处。这座濒临黄河的城池,形势险要,规模很大,景致极佳。古代就有“四面环山三面水,半城烟树半城田”之说。据说周文王之弟召公曾受封此邑,教民于甘棠树下,民感其德,建祠纪念,所以陕州又称“甘棠旧治”。这可是一幅格调高逸的油画———黄河、甘棠古树与一座城市,真是和谐的组合。
“甘棠旧治”,不再是水利或者文化的概念,而是组成民族基因的一部分。通过对这些基因的研究,可以追溯到我们来自何处。
与长江三峡中的被三峡工程淹没的古城奉节相仿,陕州也是一座诗城,可以说,是“唐诗之路”的一个起点。
1960年,三门峡水库大坝蓄水,陕州倾城居民搬迁,古城属于“清库”之列,房屋全面被毁,繁华的市井顿时变成了一片空旷无人之地,惟有狐兔出没。
近年,想起要搞旅游,记起陕州城其实从未沉入过水底,遗址尚在,于是重新被辟为风景区,修复古塔、石牌坊。依稀可辨的古城轮廓和残址,展示着一种鲜烈的美,默默地诉说着苦难沧桑。目睹此情此景,不禁使人感极而悲。现代中外水利“大师”们,就没有一点自责与愧悔吗?
人们已习惯于沉默。
眼瞳已习惯高楼与大坝的“雄姿”。
我想告诉你黄河峡谷中曾有另一种自然地貌和人文景观———
从西奔来的黄河,至三门峡突然收窄,两岸石壁夹峙,河中石岛屹立,岛上有大禹跃马的清晰蹄印。两石岛把大河水流劈成三支,形成人门、神门和鬼门三个峡谷,相传这是大禹治水时用神斧劈出的。黄水奔腾咆哮,冲出峡谷。
迥望四周,还有古栈道、庙宇、碑刻等。黄河南岸为高庙乡,可见过去曾有宏大的古建筑群。
1952年,中国从前苏联请来专家综合组,帮助规划黄河治理。遗憾的是前苏联专家为水工专家,主要是搞水利工程的,他们擅长修建坚固的水坝,但对整个河流的治理并不擅长。当时,苏联专家随手一指,对随同的中国同行说:“三门峡是个难得的好坝址!”中国水利专家也频频点头认同。
没有人说三门峡是黄河上最壮观的奇景,是最好的旅游景区。除了云集的水利专家,对如此重大的工程考察和论证时,其他学科专家竟无一席之地。“老大哥”不懂中国的历史,不懂中国的文化,不能苛求。难道那些学富五车的中国专家学者也不懂吗?
在三门峡下游400米处,又有石岛三座,其中一名砥柱石,河水至此,激起巨浪———“中流砥柱”由此而来。是谁,彻底毁灭了我们民族母亲河中的“中流砥柱”?
三门峡景观完全可以列入世界自然遗产。
这是又一本大账和小账。
三门峡水利枢纽管理局的一位领导算了这样一笔账:“我是站在国家的利益看这件事的。三门峡从1973年开始发电,已发了300亿的电量、20多亿元的产值,当然国家投入的6亿多早已收回。从对下游的防洪、防凌、供水、灌溉的功能看,它的价值超过300亿。”
其实账并不难算。不用计算机,有一个算盘即可。
如果三门峡景观与中流砥柱还在,其旅游经济效益,就会超过今天的三门峡工程经济的收益。如三门峡景区一年游客按100万人计算,人均门票100元,一年就是1亿的收入,而且还可以永续利用。
因此,即使建三门峡工程的理由充分,意义重大,决策没有任何失误,水库非建不可,那么为什么对三门峡奇观的本身价值视而不见?为何不能把坝址西移?甚至大坝设计时只要挪开几公里———几千米又能增加多少造价———就能使黄水咆哮过三门峡的奇景得以保存!
因此,我又不免想起,一些声称“算大账”的人,有战略眼光,向前看的人,无须遮掩,其实还是目光如豆啊。
即使大的项目,伟大的工程,也往往细节决定成败。
录自朱幼棣《后望书》,有删节。
(责任编辑:章璋)